■常树国
11月8日,已至初冬,鲁北大地仍然气候温润,晴朗舒适。
没有风,阳光暖暖地照着,白蜡树上的叶子有的已经泛黄,大部分树叶子却还是那么晶莹剔透,微微透着绿光。水落坡街北宽敞通达的滨阳路上,车来人往,好不热闹。路两旁绿树飒飒,南侧紧傍着的一条衬砌着方石板的小河,河水清清,微波荡漾,偶有几只野雀飞掠而过,给安静的小河平添了几分活力。远处是大片碧绿的麦田,绿透了的麦苗仿佛懂事的婴儿,正趁着这冬前的好时光,尽情地舒展着身子,卖力地吮吸着大地的营养,快活地生长着。
阳信县水落坡镇,是全国最大的明清家具、木雕、石刻集散基地,也是闻名全国的“古旧家具之乡”,作为山东省首批“特色小镇”,“中国收藏文化名镇”的名号,早已蜚声大江南北,享誉神州大地。坐落在滨阳路东首的民俗文化旅游区古旧家具大市场,从全国各地收集而来的古旧物品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来自全国各地的客商在各家店铺进进出出,欣赏着、感叹着、挑选着自己中意的物品。
中午时分,阳光正浓,民俗文化产业园区“水韵古街民俗文化博物馆”门前大道上,正疾速驶来一辆小型客车,从车上缓缓走下一行数十人,男男女女,款步而行,他们正是阳信县作家协会和摄影家协会的会员们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水落坡人,我对水落坡古典家具及古玩收藏的发展历程还算是比较熟悉的,可当我在导游小妹的带领下,怀着激动的心情踏上“水韵古街民俗文化博物馆”的台阶,第一次观赏到那些闪烁着时代印记的老物件时,我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。
“水韵古街民俗文化博物馆”,与其说是博物馆,不如说是一部浓缩了的民俗文化发展史大画卷。走进博物馆,我顿时有了穿越时空的感觉。展台上,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,就能即刻撩拨开我回忆的闸门,曾经的生活中的一幕幕往事一个个场景,又霎时在我眼前铺展开来,让我的思绪随时光回溯到很久以前的岁月。
跨进“铁文化”展馆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“铁匠铺”的还原:老式的木风箱,支在铁灶台上的炭炉子,卧在木头墩子上的大铁砧子,一柄大铁锤和小铁锤,还有一杆长把铁钳子。看到这熟悉的摆设,每到秋收时节,就会在村口大柳树下叮当作响的打铁声,瞬间就回响在我的耳边。
我村西头有片水塘,旁边有一口百年老井,离老井不远,有三棵粗干虬枝的大柳树。棒子苍皮谷子耷拉穗的时节,农民收秋要用到锨镰锄镐了,每年必来的铁匠师徒两人赶着两轱辘的胶皮小驴车又进了村。大柳树下停下车,卸下辕套,拴好毛驴,支起铁匠炉。那师傅红脸膛大高个,徒弟矮矬却敦实有力。俩人四下里捡几把干柴引燃炭火,不一会儿,“叮当、哐啷”的铁锤击打声就震天动地地响起来,很快就聚拢来了不少扛着锨提着镐的村里人。“炉火照天地,红星乱紫烟”,只见红脸膛师傅手握长柄铁钳,从炭火里夹出一只烧得通红的铁镐头,用手中小锤正反一划拉,顿时,火花四溅,金光闪闪。他把铁镐头在大铁砧上一放,小锤轻敲一声,徒弟弓腰塌背手抡大锤便开始使劲砸起来。那大锤小锤就像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敲个不停,叮当、哐啷,叮当、哐啷……铿锵有力的响声热烈而欢快。红红的铁镐头渐渐暗淡下去,师傅用长钳子夹住,在长条石上“噌、噌”磨两个来回,迅速放入盛满凉井水的铁桶里,“刺啦”一声,一阵白烟倏然飘起,淬火完成。普普通通的铁匠打铁,给文娱活动贫乏的农村人带来了无穷的乐趣。记得那时候,只要不上学,我会整天围在那里看。
移步慢走间,一副铁水桶和长木扁担赫然展现在我的眼前,让我蓦然间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用扁担挑水的往事。
初中毕业那年,父亲出河工去了,家里就剩我是男劳力,水缸见底了,母亲就吩咐我去老井挑水,我只好拿起扁担,挑起俩水桶“吱吱悠悠”出了门。当“大姑娘上轿头一回”挑水的我站在井沿上时,心里禁不住一阵哆嗦,看着井中清水里我的倒影晃来晃去,我一阵头晕目眩,伸到井里的水桶,任凭我怎么左晃右荡,它只是漂在水面却灌不进水去,急得我出了一头汗。等好不容易灌满水,我两手紧抓扁担走在路上,我仿佛酒鬼喝醉了一样,深一脚浅一脚,忽而前桶触地,忽而后桶翘天,两只水桶就像俩调皮孩子一样不听使唤,一路磕磕洒洒,等挑到家,两只水桶早已剩下不足半桶水了。待到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挑满一缸井水时,我的肩膀已经压得又红又肿。
“温度五六七”展馆,三间房,分别还原了上世纪五十年代、六十年代、七十年代中国农村的生活场景,里面的陈设真是让我触景生情,流连忘返。那一幅幅场景,使我们这些中年人看了心潮澎湃,唏嘘感叹,几位老者甚至湿润了眼眶。一盏小煤油灯,使我仿佛听到母亲深夜坐在灯下纺线的嗡嗡声;一床蓝底印花粗布棉被,初中住校时盖着粗布被子瑟缩夜读的画面倏忽跃然眼前;糊满墙壁的旧报纸,让我想起小时过年时,父亲从集市上称回一厚摞报纸,全家欢天喜地裱糊墙壁的兴奋……
单拿展示的运输或出行工具来说,50年代是木轮推车,60年代变成了自行车,到了70年代嘉陵小摩托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。看现在,哪家没有辆小轿车或新能源车?抚昔思今,感慨万千,短短几十年的光景,咱普通老百姓终于踏上小康路,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好日子。这些变化全得益于共产党的正确领导,更是新时代党的富民好政策的结果。
在“烟火农家”小院一角,几个粪篮子牵住了我的脚步。指着粪篮子和五齿小粪叉,县作协名誉主席年长些的陈德泽老师介绍说,这是农民以前拾粪的工具。从前,土地全靠土杂肥,质朴的农村人为了给田地集肥,动物的粪便成了施肥的首选。在村口或路边等牲口出入多的地方常有动物随地排下的粪便,上年纪的老农民会起早背着粪篮子去把它捡回来。有时候下地干活恰巧没带着拾粪工具,又怕自己最早发现的粪被别人拾走,就在粪的周围画一个圆圈,这样,别人也就不会再去动它了。这种朴素的道德规范至今在农村依然熠熠生辉。秋收时节,你会经常看到有人为了占下晒粮的空地,就提前在那儿画上线或者堆上小土堆,别人也就不会再去抢占。这其实就是一种传统的信任文化的展现。
“未经千锤百炼苦,难得销铁如泥刃”的铁匠铺,告诉了我锻打意志方能成才;锈蚀斑斑的古战车,让我领略到了古兵器时代战争的沉重;“锔锅锔碗锔大缸,锔个小盆不漏汤”的锢镥挑子,让我认识到了古代手艺人的精湛技艺;木杆秤,让我了解到了古人已会巧妙运用平衡原理,更教化现代人懂得了只有平衡好人际关系,社会才会更和谐的道理;升斗等卖米工具,颠覆了我们固有的对商人的认知,卖米的商人卖米时故意把米装得冒了尖儿,“无商不尖”,实非“无商不奸”,这不正是我们应该继续传承下去的“经营之道”吗?
当彤红的晚霞渐渐淡下去,夜色从远方翩然而至时,我们也结束了一天的采风旅程。大家啧啧赞叹着水落坡人的智慧,兴味盎然地谈论着今天的收获,无拘无束地诉说着内心的触动。夜色朦胧中,大家依依不舍乘车踏上了归途。
走过水落坡的“水韵古街”,唤醒了我内心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。剪一段旧时光,让它在心底缓缓流淌,真是一件幸福的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