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陈德泽
时隔几十年,在阳信县水落坡镇刘古良村的“十二工坊”,我又看到了那盘石磨。
不过,这不是我原来使用过的那盘石磨,但与我使用过的那盘石磨何等相似?!哦,是的,那个时代,那个时代以前的几十年、几百年,甚至上千年,我们的祖先都是在使用那样的同一类型的石磨。
我不知道石磨是怎样产生的。也许最先产生的那盘磨,没有那么圆,没有那么精致,只是两块石片,利用上片石片的重量,将粮食夹在中间左右上下移动,相互交错,而将粮食由颗粒状变成了碎末状而已。由两块石片改进到两块上下相摞的圆圆的石片,并将上下石片中间外面一圈儿用钢錾凿成内端深、外端浅交叉辐射性槽沟,下片中心置一上凸的金属轴,上片石片中心置一凹型金属槽,使得转动时两片石片的中心重合在一起,不容易偏移,更有力、更轻松地将粮食磨碎。这个过程,古人一定是经过不断摸索,不断总结,不断完善,不断发展的漫长过程。两片石片(成磨后不叫“片”而叫“扇”),下扇固定不动,上扇置两个“磨眼”(上下通透的圆形洞),用来漏粮食,两边各置一中间相通的两个小眼,从眼里拴一短绳,一根长约一米半的木棒穿过短绳,一端驳在磨上,人在另一端用手抓住向前推,随着上扇石磨的转动,粮食从磨眼里流到磨膛里,再经过两扇石磨槽沟的相互咬合,一静一动,被破碎的粮食就源源不断地流到磨盘上。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,我对物理学得没有那么专业,不知道那两扇石磨中间的槽沟是怎样设计的,它不是简单地从圆心放射状地凿出,而是并不指向圆心的内端深、外端浅,平行的四五道槽沟,然后再成一定的斜度再内端深,外端浅平行的四五道槽沟,交错进行,才将粮食从磨膛里推送到磨周边的槽沟里,再从石槽里流到磨盘上。
在推动石磨转动的时候,上面的粮食随着石磨的转动,沿着磨眼流到磨膛里,然后变碎,沿着下面那扇磨的周围均匀地落到磨盘上,于是磨盘上紧贴着石磨就有了一圈破碎了的粮食。随着石磨的转动,磨盘上的一圈儿破碎了的粮食,堆得越来越高,变成了一个个手拉着手的小山峰,大块的粮食从山峰上滚落到下面,变成了碎面的则留在山峰的最上面。当磨成面的粮食全部沿着磨眼被研碎后,从小山峰周围收些大一点的碎粮食再倒到石磨上面,当刚刚倒上的那些大一点的粮食顺着磨眼走下来的时候,一个循环就完成了,人们称作“一烂”。将磨盘上的小山峰收在一起,放在簸箩里用箩子筛,没有被筛下去的,重新倒在磨上再磨。于是,随着石磨不断转动,不断地在磨盘上形成小山峰,再不断地被收到箩子里筛,石磨上那些大一点的粮食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少,簸箩里被筛下的细面子越来越多。大约经过五六个循环,石磨上的粗面子再也露不出磨眼的时候,这些粮食就算被磨完了。粮食前三个循环中箩子筛下来的为粮食的精华,后面的几个循环,往往是些粗糙的粮食皮,一般又称为“下三烂”,“下三烂”的粮食是品相和质量最不好的。所以人们常常以“下三烂”比喻一些品行不好的人。
石磨的发明,代替了人类用牙齿咀嚼整粒粮食的生活方式,提高了人们的生活质量,也带动了一个产业的发展,带动了一大批人就业,推动了社会的进步。就像今天阳信县水落坡镇的老家具老物件的收集、整理、修复、销售走向全国、走向世界,带动了镇上半数人发家致富,使得古老的优秀文化得以传承一样。平原上是没有石头的,但没有石头不等于用不上石磨。于是就有了一部分人到山地里运输石磨,山地里就有了一部分人制作石磨。制作石磨需要石头,就有了一部分人开山取石。而且这项工程需求量巨大,自石磨产生以来,几乎家家户户使用石磨,按三五户一盘石磨计算,数量足够庞大。
两扇磨像是一个人的上下两排牙齿在不停地咀嚼着。石磨架不住一天到晚天天不闲地磨,尽管磨是石头的。磨来磨去磨上两排锋利的牙齿变得迟钝了,麻木了,任凭人们再用力转动,放在磨上的粮食经过磨膛,几乎原封不动地滚落地磨盘上。人们就知道,磨在撒滑儿使懒了,需要“打”了。于是每个村子就有了“打磨”的人,就是将石磨上的石槽用钢錾凿深一些,让石磨的牙齿变锋利一些的人。打磨需要将上一扇磨掀起,打磨的人很会拿捏,很厚很重的石磨到了他手里,轻轻一抬,立起后双手一转,稳稳立起又轻轻放下,举重若轻,将錾子尖的一头放进深槽中,固定好,然后拉开架势,呈骑马蹲裆姿势立于磨盘一侧,戴上老花镜,一手握锤,一手扶錾,“梆梆梆”,“梆梆梆”,声音坚硬而清脆。随着手中打磨锤的起落,一串串火星闪烁,一道道石粉溅起,一盘磨重新变得锋利。
推磨是个力气活,既需要体力,也需要耐力。这个工作本来是要用牛或者驴拉的,将牛或者驴套上,眼睛蒙上,人在一边喊,牛或者驴就开始了工作。但多数人日子艰难,牛或驴很少,连耕地都不够用,一般人家根本指望不上,只能靠人推。人们吃的干粮,都是靠自己抱着磨棍一圈儿一圈儿地推出来的。记忆中,我是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,就开始跟着母亲推磨,因为个子矮,开始只能双手举着磨棍向前推,母亲白天上坡,只能晚上推磨。到了上五年级的时候,需要住校,吃饭得交面子,于是每个星期六的晚上,我就得帮助母亲推磨,磨上十多斤地瓜面或是玉米面,星期天背着上学,换成窝头票。我按着刚刚学的周长计算方法,算出我和母亲每一次为我推上学带的十多斤面子,不算用的推力,只是围着石磨转,也要走十几里路。我和母亲在推着石磨转动,石磨为我和母亲 “轰隆轰隆”地唱着歌。在石磨的歌声中,纷扬的面子像一只只蝴蝶飘落在母亲的脸上、头发上和眉毛上……
最后一次推磨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,那时邻村有了柴油机带动磨面机,于是渐渐不再用人工去推磨了。后来有了电,石磨就逐渐淡出了乡村人的视野。一盘盘石磨结束了几十年、上百年的不间断的工作,终于“退休”了,他们开始被放置在墙角一隅,或是墙根下,像冬天晒太阳的无所事事的老人一样,打发着时光。一些石磨被收老物件的人带到了水落坡这个地方,走进了博物馆,成为人类历史进程的见证者。
那盘磨很幸运地被“中国收藏文化名镇”“山东古典家具产业专业镇”的水落坡镇刘古良人安置在沉浸式体验项目“十二坊”之一的“磨坊”中,让那些过去没见过或是过去见过却没有推过的年轻人,亲身去体验一把。我们作协摄协一行十数人中,会推磨的竟只有七〇后的我和与我同龄的老李,其他人都在我们的指导试推中,惊异于古人的智慧和勤劳。
那盘磨在体验者手中,又焕发出青春,“轰轰隆隆”地唱起了古老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