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王丽丽
翠翠再次见到他时,已经是三十多年后了。翠翠的车徐徐地开进村口,看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,正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行走在大街上。时隔多年,她仍然一眼就认出他来,即使是背影。高考落榜的那一年,翠翠十七岁,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俊俏的大姑娘了。翠翠在班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学生,只是八十年代初,高考的录取率比较低,班里只考上了三个同学,翠翠落选了。娘说,不要在城里住了,回老家吧,你边复习边干点农活,明年再考。你舅舅工作调动就要回家了,外婆有人照顾了。翠翠很听话。她给外婆打理好一切,收拾好书包出了城。城外,庄稼葱茏。她像一只出笼的小鸟,风拥抱着她,阳光亲吻着她每一寸肌肤,丰满的身躯犹如含苞欲放的花骨朵。她却有点怅然若失,心里像少点什么。翠翠轻轻地推开自家的柴门,“噌、噌、噌”,院子里传来刨子刨木头的声音。这声音她再也熟悉不过,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木匠,而院子里做木工活的人不是父亲,她听娘说过,父亲最近收了一个小徒弟。翠翠认识她,是本村的后生,和他打过几次照面。小木匠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她,他幽深的眼睛,仿佛一支箭射进翠翠的心里,翠翠浑身一热,她身体中某一神经被触动了一下。“回来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似乎意料之中。翠翠“嗯”了一声,慌乱地回屋了。
日子过得很快,整个夏季,翠翠在刨子、锤子、凿子的叮叮当当声中复习着功课。有时父母下地,有时又到集市上买木料,翠翠就和小木匠在家。小木匠不常和她说话,也不休息。但需要帮忙的时候,他就叫一声“小妹,出来一趟”。翠翠就放下书本,来帮他扶住还没有插好的家具雏形,听着小木匠“叮咣”一阵敲打,说,好了。这时小木匠总是很认真地看她一会儿。有一天,小木匠需要解一块圆木,父亲不在家。小木匠把木头斜绑在凳子上,他拉上锯,翠翠坐在地上拉下锯。木匠的女儿哪有不会拉锯的?她一边盯着木头上的墨线,一边仰着脸看着木匠。他皮肤微黑,赤裸着上身,肌肉发达的双臂正一上一下很有节奏地来回抽送着。五官还算端正,只是忧郁的眼睛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似的。“木屑都落到衣服上了。”小木匠忽然喊了一声,“歇会吧。”听到木匠带有磁性的声音,她慌忙看看衣服,锯末正落在胸口上,又看看木匠,木匠的目光正盯着她那发育丰满的前胸。那低垂的领口,满是锯末,在木匠的俯视下,或许能看见些什么吧,这样想着,她就迅速站起来,脸红了。听见木匠急促的呼吸声,她连忙跑进自己的房间,木匠就站在门外,好久好久……秋天是农忙的季节,小木匠好久不来了。有几次她想问父母,可她感觉没理由。有时做着题就走神,耳朵听着院子里黄狗有没有特别的叫声,因为熟人和生人它能分得出。终于小木匠来帮师傅收玉米了。这个秋季是翠翠最愉快的时光,可以不学习,可以和父亲的徒弟一起劳作。只要天天见到小木匠,她的欢笑就荡漾在脸上。分给翠翠的活,小木匠会替她干完。翠翠白皙的脸晒黑了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他们坐在玉米桔上,晚霞像一片火的海洋,染红了田野,染红了庄稼,染红了翠翠和小木匠年轻的脸庞。月亮升上来,几颗星星闪烁在天边,田野的大道上人们赶着牛羊陆续回家。秋天的傍晚,已经有些凉意,小木匠把衣服披在她的身上,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,仿佛要告诉翠翠什么,但欲言又止,只是傻傻地望着翠翠。月光下的翠翠格外美丽,两只水灵灵的眼睛闪烁着期待的目光。木匠感觉翠翠像是遥不可及的那颗星星,仰望,却不敢惊动,似乎一口气就把她吹跑似的,木匠深深地垂下了头。远处传来吆喝牲口的声音,父亲又赶着马车回来了,他们把玉米秸装上车。冬季里,木工活不多,阳光充足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做,精细的雕花工艺就在屋子里完成。晚上小木匠吃完饭就会回来和父亲下棋。那天晚上,天空飘着雪花,不来了吧,翠翠侧耳倾听院子里黄狗的叫声。屋门“吱扭”一响,木匠卷着雪花闪了进来,“好大的雪!”翠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。棋子敲着棋盘,清脆作响,母亲在油灯下抽针引线。翠翠在里屋学习。“定了吗?”“定了。”“还行吧。”“还行,就是不识字,不过知道我和父亲过日子,彩礼要的少,所以定了。”“将就吧,穷日子总会熬过去的。”他们轻轻的话音从棋子的敲击声中飘出来,却重重地砸在翠翠的心上,她猛地推开课本。第二天翠翠对父亲说,她要回学校复课,父亲没有一句话,点点头,答应了。母亲默默地为她打点行装。第二年高考成绩公布时,翠翠考进了外省的一所高校,翠翠已经十八岁了。临走的那天夜里,翠翠把木匠叫到小河边。又是夏季,河水“哗哗”地流着,青蛙的歌声此起彼伏,婉转且略带孤独。“父母就我一个女儿,希望我走后你经常来家看看他们。”“嗯。”翠翠希望他说点什么,他久久沉默,翠翠很失望。翠翠转身要回家,猛地,她感觉后面有个人紧紧抱住她,是小木匠。翠翠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,她使劲咬着嘴唇,几乎出血。“我, 我不能……”他听见小木匠喃喃地说翠翠明白,从他定亲开始,从她接到上学通知开始,已经不能了。父亲不会把她许给一个穷木匠,他也不敢奢求一个大学生,一个即将拥有城市户口的她。翠翠挣脱了他跑回家。留下小木匠呆呆地站在河边,一轮月亮被一只受惊吓的青蛙撞碎在河水里。
后来翠翠留在了她上学的城市工作,找了对象生儿育女。偶尔她回家乡,也没有遇上他。可那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常常萦绕在她的心上……父母老了,她要接父母到城里去住。“木匠哥哥!”翠翠下了车,“砰”的一声,关车门的声音把他吓得猛然回过头来,他脸上显出惊喜的神情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,“回来了”,几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说,“这是我的孙子。”他指了指紧贴在他身边的小男孩。木匠已不是当初的小木匠,有些苍老和疲惫。“你还好吗?还做木匠活吗?”“还好,不做了。现在人们都买现成的。”顿了顿,他又说,“我去厂子里干活了,工资稳定,还买了养老保险。”“啊,那就好。”翠翠和父母搬家的时候 ,他没来帮忙,但是母亲告诉翠翠,你走后,亏了他照顾。夕阳又挂上了天边,翠翠的车慢慢地开出了村,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木匠独自站在村口的小河边,遥望她的方向。父亲和母亲对翠翠说,走吧,他没来送我们。翠翠的泪水模糊了前方的路。这时手机响了“亲,接上父母了吧?”丈夫来电。翠翠踩下油门,奔向了大路。